听田立禾侃相声|传统相声·12.《化蜡扦儿》
听众朋友们，大家好，今天哪，谈这个话题，我谈谈传统的单口儿相声《化蜡扦儿》，这段儿是我的老师张寿臣先生的经典之作，从作品到表演都是相声艺术宝库中的精品。
我学这段儿的时候呢，先生讲过，这段儿是天津评书相声名家孙伯珍的代表作，他呢，没有听过，他是从一位观众的口中学会的，经过加工整理和多年的舞台实践，才有这个成就。
上世纪二十年代末，到三十年代中期，孙伯珍先生以说《济公传》响名津城，他的《济公传》不贫不厌，济公不是光耍弄人，而是有罗汉身份，他说《济公传》不说后套，后边儿越说越离谱，他的“戏耍秦丞相”、“百狗闹洞房”最精彩，笑料层出不穷，因为他是评书相声两门儿抱的这么个演员，他的相声受业于前辈魏昆志先生。
《化蜡扦儿》这个单口相声，四十年代中期我的师兄常宝堃先生领导的兄弟剧团把它改编成笑剧，定名为《孝子》，在庆云戏院——后改为共和戏院——上演，连日客满，曾在电台广播，引起过轰动的效应；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天津市实验曲艺团改编成曲艺剧，也是连日客满。
下面儿呢，我谈谈我对《化蜡扦儿》的时代背景、这个家庭和人物性格、语言、情节的一点儿认识，这个事呢，发生在民国初年，家庭呢，由老夫妻、三个儿子、三个儿媳妇儿、一个老姑娘组成的。老姑娘出嫁后，没有二年，老头儿就死了，这个家呢，按他成分看，站着房子躺着地，银行有很多的存款，看起来动产、不动产都有，起码儿是个中产阶级，开头儿给结尾就做了很好的铺垫，首尾相顾，牵一发而动全身，开始提聘姑娘的时候儿，家里边儿正兴旺，嫁妆六十四抬，八个樟木箱子，瓷器多少件，锡器都是道口点铜，这个锡器啊，河南道口那地方儿最好，点铜。过去有那么句俗话儿，咱天津卫的，“陪不尽的姑娘，办不尽的年。”你这姑娘出嫁你就陪送吧，有多少钱都行。还有句俗话儿，这是旧社会，男尊女卑，“养活姑娘赔钱货”，所以说这钱就大发了。嫁妆六十四抬，一个马桶、一个灯也能算一抬，这穷家儿啊，一个桶子一个灯就算一抬，就完啦。瓷器一抬，少的呢，还有二十四抬，或者是四十八台。金银首饰，金镯子、金簪子、金兜兜链儿、金戒指，镶嵌的首饰，红宝石、蓝宝石、珍珠、翡翠、绿宝石，钻石的戒指，你拿钱来吧，看你家底儿了。樟木箱子八个，底下呢有底座儿，每个箱子四面儿有铜抱角儿，为什么用樟木箱子放衣服、放衣料儿呢？防虫蛀啊！这说的是一般的樟木箱子，樟木箱子还有讲究的四个箱子，底下有底座儿，上边儿有这帽子，帽子上边儿都是雕的，雕空的，花梨的帽子，樟木的拜匣，每个箱子都有花梨边儿，进口玻璃砖的镜子，上着大漆。还有送衣料儿，陪姑娘，姑娘将来年龄大了，身体发胖了，你送这么些个衣服就不行了，陪这衣料儿，衣料儿都是适应中年妇女穿的，单夹皮棉纱，纯丝纯毛的垛，娘家能管一辈子。瓷器还讲究是官窑定烧的，大件儿的，大瓶、帽筒、小瓶儿、茶叶罐、糖罐儿，最小的梳头油盒儿、刨花儿盒儿，什么叫刨花儿？那粘合剂，黏的，梳头得用那个，盛刨花儿的小盒儿。道口锡器，底面儿呢，有戳子，打的“点铜”两个字，擦出来锃明瓦亮，像银器一样，拿手这么一弹“当儿当儿”响，这还不算什么，还有陪嫁，房契、地契、整堂的红木家具，所以说“陪不尽的姑娘，办不尽的年”嘛。
家里这么有钱，仨儿子都出去做事，都有文化，受过良好的教育，孔孟之书都读透了，可是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不孝顺老娘，大爷这人呢，嘴甜心苦，一脸的天官赐福，一肚子坏水儿，分家之后头一天，应当呢在老大家里吃饭，老大用话呢，把老太太嘴给堵住了，然后打这儿起，天天吃贴饼子，想尽了办法把老太太给挤出家门，老太太吃不饱啊！到二儿子那儿去了，二儿子呢，比老大直露，还只是停留在埋怨、抱怨这个界限上，换来的吃的是什么呢，还是棒子面，由贴饼子换成了棒子面儿粥了，老太太得活下去呀，找到三儿子那儿，三儿子好，快人快语，看老太太一进门儿：“你怎么还不死啊！你死了我们弄个白大褂儿一穿不就完了吗！”他的想法儿和要求，直给！心里有什么嘴里说什么！交朋友还得交这样儿的！交？对，拿开水浇兔崽子！就那个时代、那个社会，上流的诗礼之家的衣冠禽兽。老太太呢，这性格窝囊废物，财产是你的，她拿不住，大权旁落，所以呢，拿这银碗讨饭吃，一想活不了啦，出门儿，找老姑娘去。
这个老姑娘呢，在这个段子里头是个正面人物，这个老姑娘性格胸有城府，办事有分寸，看人看事把握得准，精明、干练，说话有分量，说咱们天津卫这个老话儿，这个人叫“嘴一份，手一份”，哥儿仨一个比一个不孝顺，打得是不可开交，不能再一块儿过了，分家的时候儿，寸草必争，亲友们都去了，老姑娘一出场亮相儿，就给这人物定位了，先生——就是我的老师——还对这个人物有个交代，“他们这老姑娘，别瞧是个女的，年纪不大，三十挂零儿，嗬！心里有算计呀！打到这儿来，好端端，别的话什么也不说，嘻嘻哈哈，等到这时候，才说话了。”什么时候？东西都分完了，哥儿仨没人提出来这妈谁抚养，这是个大事儿，所以老姑娘呢，关键的时候儿才说话了，不是进门儿啊瞎咋呼，瞎掺和事儿，啊，联合谁、反对谁，或者跟着争财产，妈没人管，那怎么办呢？连哭带闹、撒泼打滚儿，那样儿于事无补，所以说这个老姑娘了不得了，心里头有想法儿，到时候儿怎么处理这个事儿，因为她跟这哥儿仨一奶同胞，这哥儿仨什么变的，她是了若指掌，要不怎么叫有算计呢？心里有想法儿啊！遇事得沉得住气，进门儿之后，嘻嘻哈哈，知道争、劝、说都没有，所以静观事态的发展，哎！不出所料！妈晾到旱岸儿上了，这可就要说话了：“二哥，三哥。”这哥儿俩向她告辞要走，这是一奶同胞，亲骨肉，“别忙啊，”这老姑娘说话了，“还有没分完的啦！你们就走吗？”这哥儿仨都愣了：“还什么没分呢？老妹妹，你给帮个忙，提个醒儿！”“好好想想？还有妈呀！这妈怎么分哪？是把她拿绳儿勒死分三份儿啊，是怎么的，还是活着剁呀？”嗬这话有分量！说的是时候，是节骨眼儿！要不怎么说她精明干练的地方儿呢，这女的说话办事儿不让须眉，问倒了比打倒了强！亲友，嗬！一听这话，有劲！认为这老太太这姑娘没白养活！这哥儿仨半天没说出话来，从这亲友赞美的声中衬托出来这姑娘说话办事果断！有谋略！将来只要有这姑娘在，老太太受不了欺负，哥儿仨问得个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展示出他们的心目中没有赡养他妈的想法儿，突然发生这个事情，反应迟钝。老姑娘比他们哥儿仨胜出一筹，在情节发展中，遇事，这哥儿仨必然败在老妹妹手底下。
后边儿就是这老姑娘她一手导演了一出“化蜡扦儿”的闹剧，在老太太的配合下，一个幕前，一个幕后，玩弄这哥儿仨于股掌之上，生前尽孝，死后尽哀，所以说呀，这哥儿仨是自食恶果。
老太太性格懦弱，当不起家来，权力都在儿子们手里，仨儿子不孝顺，不给老太太饱吃，哪个家也不要这老太太，想法儿把老太太给挤走，眼看着就要饿死了，没办法，才投奔老姑娘那儿去，老姑娘出嫁啦，就由老姑娘策划、导演了一出“化蜡扦儿”的悲喜剧，结果把这三个不孝之子尽收网底，老姑娘在哥儿仨分家的时候就表现出有心计、会办事、善于辞令、刚强果断的人物性格，后边儿“化蜡扦儿”的全过程做了有力的铺垫，老太太饿的不行了，从老姑娘眼中看，看出来了，老太太太阳穴也瘪了，腮帮子也嘬了，抬头纹也开了，眼梢儿也干了，要死！一副行将就毙的体征，这时候，姑奶奶够明白，一看这样儿，从这个旁白，不是无关紧要的一句话，就把这姑奶奶性格点出来了，她明白，这仨哥哥的品质，老太太的命运，这件事迟早要发生，她没感到突然或惊讶，而是从容不迫，给妈妈擦眼泪、给车钱，搀着往里走，老太太刚要说话，姑娘把嘴给捂住了，这姑娘啊心里是一面镜子，说出来怕街坊听见笑话，于事无补，白给人家作街谈巷议的谈资！第一步先把老太太身体恢复过来啊，知道她没病啊，这是饿的！现在想吃什么给做什么？还不行，怎么呢？饿肚子，这个饿肚肠子多吃一点儿就撑死，怎么呢，胃都薄了！胃粘膜儿饿得都薄了，一吃硬的，非死不可！她一想，这哥儿仨，老太太要死这儿，非讹她不可呀！这句话可以看出来，这个老姑娘办事有经验，有心机！能防患于未然，这哥儿仨的脾气秉性她摸头了。是谁摸透了？是这个作者，对于事物，阅历，了解的太深刻了。
这个老姑娘，给老太太头一天冲藕粉，什么茶汤面儿、做片儿汤、甩果儿，一个礼拜以后就吃炖肉，老太太恢复原状。这种生活经历，可以说生活经验都是作者、改编者对于生活的认识，非常细腻，底下呢，就是这个老姑娘，“化蜡扦儿”这过程，她不是一听这事儿火冒三丈，找那哥儿仨去，给老太太拔创，要不然找亲友，共同解决问题，要不然诉诸法律，没有，她权衡了利弊，才由她当导演，妈妈当演员，一前一后、一明一暗，上演了这出“化蜡扦儿”的悲喜剧，这就是艺术性和戏剧性。老太太住在姑娘这儿了，不愿意走了，本来嘛，老年人哪儿生活环境好、哪儿顺气儿就愿意呆在哪儿，夜静了，孩子睡了，娘儿俩呢，灯底下说体己话，姑娘说出来要不留妈妈，这不像话，长期住下去，也不行，为什么呢，怕有这个两口子，要是抬杠拌嘴呢，姑爷拿这话问这姑娘，所以这姑娘想得非常周到，就说呀，跟她妈妈说：“我这儿有个戏法儿，戏法儿是我变的，您拿这‘挖单’，”什么叫“挖单”？变中国戏法儿啊，肩膀儿上搭一块跟那个夹被似的，被卧单儿，那叫“挖单”，变戏法儿的道具，“这样，咱们娘儿俩变这个戏法儿，挖单呢往肩膀儿上这么一搭，往外变东西，只要这挖单不打开，打这儿起您的儿子、儿媳妇超过二十四孝，大孝格天，可这挖单别打开，一打开戏法儿变漏了，儿子儿媳妇儿那您不当人，孙男娣女甩着您走，没人养活您了，可别怨我，那怨您戏法儿变漏了。”姑娘是导演，是策划，老太太是演员，是执行者。
把这锡镴家伙化成了锡镴水，做成了金条、金锭子、金饼子这种形状，那位说这可能吗？可能，因为这锡镴的熔点低。凉了装进缝好的这个白布袋儿里头，用线纳好了，做个十字披红，挎在老太太身上，来做个腰带这样，一起都缝好了，四十多斤，老太太坐着车按着姑娘给她这计划，老太太就出场了，到了大门口儿，儿媳妇儿买鱼，看……[注]
[注]录音受损。
……表演，这为什么？就是谝财！老太太为什么差不点儿叫这仨儿子给饿死？就是没权！没钱！您看了没有，这一点，对于当时社会的上流是一种揭露，是一种讽刺，多深刻啊！没钱没权，活不了！老太太回来了，有了钱了，有了权了，就行了，腰板儿就挺起来了，跟这儿子说：“哎，这个房子，我住房给房钱，吃饭给饭钱，单雇人给我做饭，我活着，这钱我花，死了，我就不管了。”儿子听顶这儿左右开弓打自己嘴巴，是自责吗？是忏悔吗？也不是！是演戏。揭露得太深刻了，他是为了妈妈兜儿里的金子，金子是亮的，心是黑的！老太太呢，生活改善啦，心情愉快啦，半夜三更，趁着老太太睡着了，大儿子、大儿媳妇儿都过来，装着给老太太盖被卧，是怕妈妈着凉吗？不是，来摸清老太太底细，盖被是尽孝吗？不是，是摸底，是为了钱！尽孝是假，摸底、为钱是真。
一个儿子在妈妈跟前痛哭，二儿子来了，坐到妈妈对面儿掉眼泪，“我在外边儿没法儿交朋友了！”啊，又把妈抢到他那儿去，三儿子也抢妈，由不管饭、眼看要饿死了也没人问，到三家儿玩儿命的抢，抢人？不！抢钱！“化蜡扦儿”发挥了威力了。老太太病重了，老姑娘出场了，由幕后走到前台，姑娘提议，把老太太身上东西剪下来，大家看着放到空箱子里，贴上封条，钥匙呢？老姑奶奶带着，在是画龙点睛之笔，“儿分产女有份，”这老姑奶奶说了，“我不要。”她要那干嘛？锡镴饼子！这句话非常关键，免去了她这几个儿子儿媳妇儿疑心，她拿着钥匙呢，不要东西，这样儿呢才显着公正啊，老太太好了呢，还给带在身上，嘿，老姑娘性格在这作品当中非常突出，要不怎么说头里垫得好，有心计、会办事嘛！“我看这哥儿仨，谁对老太太好，这东西归谁。”这一席话，才给老太太换来了身后的哀荣。
老太太死了，大办丧事，停灵七七四十九天，下完葬了，在坟地上，姑奶奶把哥儿仨足那么一表扬，当场交出钥匙，并重复这哥儿仨一人一份儿，自己应该分的，绝不要一分一厘，光明磊落，得到这哥儿仨的赞美，“老妹妹！女中英雄！比不了！比不了！过两天哪，上你家给你道谢去！”老妹妹走了，戏演完啦，导演就没事儿干了，老妹妹是“女中英雄”，“比不了”，没错！老妹妹是女中英雄，不是女中英雄能叫老娘生前享受、死后风光吗？能把逆子变成了“孝子”吗？比不了是比不了，不但在心计上、办事上、说话上比不了，在她用化了蜡扦儿以毒攻毒、以恶制恶上，这个计谋，也比不了。
《化蜡扦儿》这个单口笑话儿在情节中揭示了那个时代大宅门儿的哥儿仨被金钱扭曲了的人性和亲情，老大的虚伪、老二的狡诈、老三的暴戾，他们的共性是认钱不认人，最后这些个明教的败类、不肖子孙都收到了应有的惩罚，典型的情节、人物、性格和语言深刻地揭露了封建社会诗礼之家人间枭獍，把他们的丑恶行径一个一个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的老师张寿臣的《化蜡扦儿》列入文学艺术之林是当之无愧的，有的轰动一时的段子，虽然效果很好，也不见得是最好。
